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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載荼蘼，半生寂

若相近被你再次指認為遙遙無期，我那無法擱淺於心之外的人啊，我只能在你的有晴無晴、無意有意間，將自己的一世分成兩半，積攢半世，許給那一刻的與你相遇，換取一載荼蘼，而餘下半世，寧願清寂，亦菩提身陪你，梵音渡塵。
　　
那一天
半世分野處，現了世間最分明的道理，那便是，與你相遇。
那一天，我看到了最藍淨的天空，感恩得幾乎淚垂。那一天的八廓街上，黃房子前，聲囂塵上，回眸間，看到你，滌淨的心裡，只餘下全然的嘆息：原來，你在這裡。清澈的目光，修頎的身形，微黑的臉上掛著最最溫樸無偽的笑容。我回你的，僅僅是一排皓齒，一雙清澈的目光，而那已然被日光灼過的臉容，素淡又加了貼膚的剝落。
我一直相信，即使那樣粗簡的我，在相遇時依然是你眼中的瑪吉阿米，就如前世那間黃房子裡的歌聲中相視一樣，就如龍王潭旁笑靨相對一般。不論前世後世，不論輾轉流離，我們終於還是來到這個最初的地方。
我以為可以走向你，穿過人流，穿過時光，可是，那一襲被我忽略的紅色袈衣讓我止步。金頂雪牆的布達拉宮將頌經聲傳至我的耳畔，那是誰替我一嘆，嘆我心如丹，卻難染喜樂之顏。那是佛替你一嘆，嘆你如來與卿，難以成全。
為你透明的笑容，我情願離開，只是，我將餘下的半世不離之念，化為念珠，掛在你的胸前，任你的指端一次次捻遍。以心線將108顆菩提子串起，一顆一份沉靜，默默與你的氣息對語。是歡喜，是淨相，是無住，是無去，都隨了你，只將世世的相遇作為伏藏，深埋在經言無斷的桑煙裡，而世世，當你念一遍六字真言，你依然是那個灌頂的掘藏人，輕易發掘出輪迴的前緣。
　　
見或不見
半世，見你。
涉山涉水，容顏都已從清粉改換成了粗暗，我以為，我只是為了品賞這一處的藍天，這一處的白雲，還有貼撫一下哈達的潔白，仰首一下剛剛掛起的五色經幡。卻原來，佛自有指向，帶著我半世呢喃的心語，旁雜意皆碎裂，赫然立著近在咫尺的你，清朗朗的分明。
只是，你不再是前世那個火中栽蓮的俊美少年。陽光從布達拉宮頂斜射過來，就照在你讀經的身上，金色如佛前祥光，將你塗漫，似是這一世，你本就從蓮中而來，一聲佛號，一抹含笑，甚至指觸一朵籬笆處的米色小花，都會處處蓮開。
我曾仔仔細細的觀看畫唐卡，而現下，我知道，我則成了畫師，以心作筆，淋漓潑彩，點點勾勒，而後，深深融入，卻是，只能擁有一雙最清淨的目光，將那幅最飽滿的唐卡相望。你便是那幅我帶不走的唐卡，經咒落印，佛前懸掛，早已離了那恍如前世的我的手溫。
半世，不見。
你在佛前，我在寺間，卻是，再不相見。我能拾走我的腳步，卻將半世的不捨之念，化為金身的轉經筒，在離你遠遠的寺間長廊相懸。日光灼灼，金色離幻，人行於長廊間，如同佛光中穿梭。那些前塵舊事如同片羽，一次轉動，一遍經誦，將那些前塵舊事脫落，披一層層的許願，探向世間的圓滿。能淨即釋迦，平直即彌陀，布達拉宮的晨鐘暮鼓亦可成為你坐化的那株菩提。而我，轉山轉水轉塵願，轉盡佛前的檀煙，只願成為優曇婆羅，靜靜開在你的血脈裡，不被你知，不被你見。
　　
十誡
曾經以為，十誡只為紅塵相遇的防備。那樣，我便還可以竊喜，你曾那樣的將相遇念起，是以才會這樣的擔慮。
為那曾經沾了紅塵意的十誡，殷殷看你，目光如同轉經道上的那一次次等身長磕，在相遇的場景裡，向你拜謁。只是，你的笑容如常，我便是那千萬朝聖人中的一個，並無任何不尋常。那斑駁的蒼發與我的青絲是你目光中的一樣無波，那溝壑縱橫的臉容與我的無痕亦是你同樣的眼神清亮。
於是，心如天珠，本於天上安然之物，卻因你的遺忘而被貶至塵間，睜著似是不甘的眼。半世的相遇，只能化作掛於胸前額際的裝飾，莊嚴而美麗著那一份你不曾注目的前緣。
原來，十誡只為一句經念。
前世的十誡，是經文與咒語中的迫不得已。而今世的十誡卻是佛前的法器，前塵的情，早已消彌。你的眼波一如寶鏡，鏨刻著佛顏，卻照不進我的身影。於是，我只能將半世的不棄之念，化作佛前為你懸的明鏡。你本無一物，我卻惹塵埃，待得勤拂拭，明鏡仍為台。我不悟，是以，佛即為眾生，是以，我在塵中紛攘著你的世世容顏。你已悟，是以，眾生即佛，包括似鏡非鏡的我。悟與非悟，我不過是固執的只想臨照世世相遇的面容，於你，無牽無絆。
　　
問佛
前世，佛前長磕不起，那年輕的面容之上，已掛了無奈而又無以為繼的淚痕。我用半世，換今世的一時相遇，而後，用我的淚滴滑過，換取前世不曾撫慰你的心憐。
我依然被你前世的聲聲問佛而牽引，我依然為今世的嘹亮音符而還香前魂。只是，孟婆前的那碗湯你喝得太過倉促，我再見的只是你一瞥目的熟悉，卻不是前來相認。
看著你從容的身影，看著你泰然的慈悲，我卻不是你俯瞰的信徒。我的虔誠只是遵從相遇，我甚至沒有帶上護板，是以，相遇之下，被佛前的你磨到傷痕。沒有了前世的提醒，就如沒了格桑花的護佑與祝福，我半世的憧憬，終未做成起飛於山谷的雄鷹。我依然可以聽到你問佛聲聲，那卻是你的經誦，不含詰問，不含迷茫，佛前福地，你已棄了與我相摻的三生。
我在檀香中遠離，卻是，將餘下半世的不散之念，化作佛前的酥油燈千盞。心燈澤光閃現，銀色澄明，有祈願之手由你來引領，將燈芯點燃，至此不滅。獵獵的火焰亦是我的目光，撲撲爍爍的望向佛陀，那不是相問，只是佛前比對著，化身千百億，你可是佛。一念起，你是我尋依的萬水千山，一念滅，我是你不可挽的滄海桑田。起滅間，我仍然祈盼，世世留痕，念念縛系。